「但是」、「可是」、「不過」只有語氣強弱的不同嗎?
陳怡靜|


中文這三個轉折連詞到底有什麼不同。幾年前就已經被問過了,雖知道三者應該有所不同,但是人性本懶的天性,能不處理就不處理。俗話說:該來的總是要來,沒解決的總會陰魂不散。結果,前些日子社團有老師問起,好吧!現在不處理,何時處理;現在不面對,就永遠無法跨越。面對吧!

這幾天一直搜集語料、看文獻,好像從沒卡這麼久,找不到出路,快將所有有關無關的文獻都搜出來看了。從句法結構、語用篇章、語體風格、話語標記、言談分析到關聯理論~越看越頭痛,一會兒清晰,一會兒又瀰漫煙霧。 既然大霧不去,就先大致整理一下,看清楚目前的路子後,再繼續~

一直來對於這三者差異的答案聽到的總是「語氣強弱的不同」。真的只是這樣嗎?要這麼簡單,為什麼老有人問呢?感覺上不是,但是感覺不準,要下定論,那就得處理這兩個問題:

  1. 既然是語氣強弱的問題,就沒有填哪個是對是錯的問題;按說者的情緒態度選用就對了。所以到底有沒有無法替換的例子呢?
  2. 若真是語氣的差異,那「語氣強弱的判斷是否有「跡」可循?

到底,有沒有無法互換的例子?

有,但是很少。

先看看以下幾個例子,是否 「但是」、「可是」、「不過」都能填入。而你的是哪幾句無法互換?

1
A:
是對方先怒罵我的。
B:
是,_____你也不該動手打人啊!
2
A:
聽說你們餐廳很難訂到位,可以幫一下嗎?拜託~
B:
嗯~好啦,____我不保證一定訂到位哦!
3
A:
要不你明天幫我上台報告?
B:
我~?可以嗎?____不是要組長才能上台報告嗎?
4
A:
昨天晚餐怎麼樣?
B:
她媽媽做了一道很簡單_____非常美味的魚料理,全被我吃光了。
5

川普個人成為焦點,_____也讓美國與盟友出現嚴重的信任危機。

6

先不論到底誰獲利最大,或是誰輸最多,_____東亞戰略局勢已因川金會出現微妙變化。

就以上6句,我認為無法替換的句子是句4跟句5、句6。

1句4無法替換的原因在於「結構

4
A:
昨天晚餐怎麼樣?
B:
她媽媽做了一道很簡單但是非常美味的料理。

句4能用「但(是)」,但無法用「可是/不過」。也就是說只有「但是」能連接短語,而「可是/不過」不行。如:

7

這條設計簡約但是不失氣質的鮮紅色貼身裙,可以盡顯窈窕身材。

8

張先生唱了首最簡單但是曲調很美的歌,大家都聽得入迷了。

9

上課隨和但不隨便是郭錦龍給人的第一個印象。

10

以下是巴菲特給的簡單但不容易的6個習慣。

11

萬事嚴中取,要愛護但不袒護,要包容寬容但不要縱容,要愛但不要溺愛

以上5個例子都有共同的結構特點,「但(是)」前後所連接的都是簡單的短語,語義上是互為對立的意思,而且多為書面體,而非口語會話文體。

三者在結構上共同之處

「但是」、「可是」、「不過」三者在結構上的共同之處是:前後所連接的,可以是句子,也可以是語段,如:

a. 連接句子

12

抱怨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,但是問題叢生讓人忍不住抱怨。

13

我一直以為我這個解釋是對的,可是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我搞錯了。

14

小學生常有許多天馬行空的想法,不過這樣的造句看了實在會讓人嚇一跳。

b. 連接語段

15

民間業者趁勢在年底選舉前施壓抱怨,中央或地方縣市政府就落入快速端出救急方案的循環中,出爐各項補貼救觀光。但是,這是長久之計嗎?

16

競爭永遠是存在的,對手出招,你既要應招,更要出招。可是在為人處事上,則應保持的心態要好,對行業內的人要尊敬。

17

我跟富蘭克林一樣,都是年輕時保守,年老時激進。不過,我的激進與年齡無關,與坐牢有關。就是說,我遭受的壓力越大,就越激進。

2句5、句6無法替換的原因在於「語體」

5

川普個人成為焦點,但(是)也讓美國與盟友出現嚴重的信任危機。

6

先不論到底誰獲利最大,或是誰輸最多,()東亞戰略局勢已因川金會出現微妙變化。

句5、句6雖然不能說填「可是/不過」錯,但是填上「但是」整體文章比較順暢。

這是由於句5、句6文句段落來自網路新聞,用語句式偏書面語形式,因此較適合「但是」的使用環境。很多學者專家的研究都已確認這樣的結果:

1.png
  • 但是偏書面形式,若是對話形式則多出現於正式訪談,特別在政治評論中
  • 可是偏口語形式,多出現於非正式情境,一般口語會話中最多,正式訪談與政治評論次之
  • 不過偏口語形式,多出現在正式訪談,一般會話語體及政治評論次之

顏慎慧.2010.《華語語「可是」、「但是」和「不過」的言談語用功能之探究》

3句1-3可替換時,差別在於「語氣強弱的判別」

根據非正式的微調查,「但是」、「可是」、「不過」在上面的句1、句2、句3都有人選用,語境上三者都可使用,都可互換。不過,互換後的三者,是否有差異呢?

但是 可是 不過
句1 25 16 5
句2 9 12 23
句3 4 28 12

有,在於語氣的強弱。 這部分也有很多學者專家的研究,共同的結論是:

3.png

但是」表達的轉折對比程度最強、最明顯;「可是」轉折對比程度次之,「不過」的最弱。

這也反應在三者分佈的語體跟語言使用環境上。

根據Wang(2002)指出:

因為「可是/不過」的轉折對比程度沒那麼強烈明顯,因此常在口語交際中出現,用來表達不同意對方的回應;這也符合禮貌原則:運用轉折較弱的對比標誌「可是/不過」,可以使不同意的詞彙語氣變得較委婉,降低與對方意見的分歧程度,避免造成說者與聽者兩造的衝突與緊張。

我們以句1、句2、句3,這三句為例來說明。

當初設計句1、句2、句3這三句是以上述的推論為基準下去設計的,預設的答案則跟調查出來的結果相符合,可說明這樣的推論是符合大部分人語氣強弱的傾向。

  • 句1.預設答案是轉折對比最強的「但是」,也是最多人選的。
1
A:
是對方先怒罵我的。
B:
是,但是你也不該動手打人啊!

由於A語氣堅定又理直氣壯地說「是對方先怒罵我的」,隱含「所以我才打人,我沒錯」的訊息,而B感受不到A的悔意,且也不同意A所提的原因與隱含的訊息,因此使用語氣最強的「但是」來否定A所表現出來的態度。

  • 句2.預設答案是轉折對比最弱的「不過」,也是高票當選。
2
A:
聽說你們餐廳很難訂到位,可以幫一下嗎?拜託~
B:
嗯~好啦,不過我不保證一定訂到位哦!

A使用了「可以~嗎」、「拜託」弱化的語氣,表達「幫我訂位」的期待;B有所猶豫,且有點勉強,但由於A已經擺出低姿態,因此B使用轉折對比程度最弱的「不過」來降低或取消A的期待。

  • 句3.預設答案是轉折對比第二的「可是」,也是高票當選。
3
A:
要不你明天幫我上台報告?
B:
我~?可以嗎?可是不是要組長才能上台報告嗎?

A既非直接要求,也非苦苦拜託,而是採用商量的語氣「要不~?」詢問,隱含「你幫我上台報告」的期待。而B則是有點驚喜,也有點期待,但又有所遲疑的態度,因此使用轉折對比性次弱的「可是」來降低A也是自己的期待態度。

我們以同樣的事情來感受一下

A:
你可以幫我買一些吃的回來嗎?
B:
但是外面在下雨,我不想出去。
可是外面在下雨呢,等等再幫你買好嗎?
不過外面在下雨呢,可不可以等一下再買呢?
  • 這裡所指的轉折對比,指的是反預期的轉折,學者專家也整理出很多類別,如:反社會常態的預期、反說話者/聽話者的預期...等。但是因為這些類別對於區分三者並無很大作用,因此,我們就略過這部分的討論。

  • 語氣強弱跟說者表達的方式與風格很有關,在你使用的語言裡,哪個詞出現的最多呢?是語氣強烈、傾向直接的「但是」,還是語氣較弱,傾向委婉的「可是/不過」呢?

4三者除了轉折對比外,還有什麼功能?

「但是」、「可是」、「不過」三者除了表達反預期的功能外,還有一種是「話題變更」的功能,也就是引入不同新話題。像上面例句15、16、17 就是,在句點之後的「但是/可是/不過」表示的都是這種功能。再多看幾個例子:

18

在不同的渠道裏,人們都能找到自己最需要的,這就是多元世界的好處。但是,我們現在存在著一個價值判斷的誤區,那就是把財富、權勢、名利,把自己看得太重了。

19

你是一個大男人,卻讓你扮演一個弱女子,讓你像一個女子一樣想問題,這樣培養你換位思考的意識。可是,通過心理催眠來作培訓,道德上有問題,也涉及隱私,不能鼓勵。

20

關於韓非子,我沒有想到那麽精彩。他既是提出了那麽陰辣的東西,同時本人又是一介書生。這樣的兩個角色如何完善地融合在一個人身上?只能期待下一期《國學堂》再和大家一起來分享。不過在讀歷史的時候,一定要有一種批判的眼光來看,是吧?

教學文章 語法辨析